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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蔚:“日日思君令人老,孤窗无那正黄昏”

“日日思君令人老,孤窗无那正黄昏”

        _曼殊写给日本情人百助的另七首诗

李蔚

  1909年1月2日,曼殊因病东渡日本修养。住东京小石川"智度寺”,后移居猿乐町。那里是歌伎们的集中地,曼殊与这些以歌舞为业的女子颇多交往。并与其中一位弄筝的演员,名百助者,产生了浓烈的感情,写了不少爱情诗篇。除《本事诗》十首、我们已在《无量春愁无量恨,一时都向指间鸣》一文作了系统介绍外,还有《为调筝人绘像》二首、《调筝人将行,属绘【金粉江山图】。题赠二绝》二首、《寄调筝人》三首,共七首,也都写得极其哀艳,动人心扉,特撰此文,予以介绍。

  调筝人百助工作照。右侧为曼殊题诗:“无量春愁无量恨,一时都向指间鸣。我已袈裟全湿透,那堪重听割鸡筝。雪蜨(“蝶”的异体字)”左侧为曼殊所录倪瓒(1301〜1374年)《柳梢青·赠妓小琼英》:“楼上玉笙吹彻。白露冷、飞琼佩玦。黛浅含颦,香残栖梦,子规啼月。扬州往事荒凉,有多少、愁萦思结。燕语空梁,鸥盟寒渚,画阑飘雪。”“雪蜨拜录云林处士《柳梢青》,以博百助词史一粲, 并示枚公。”

调筝人爱曼殊至深。曼殊写她“华严瀑布高千尺,未及卿卿爱我情”。但是,曼殊已经削发,不容成家,只能“还卿一钵无情泪,恨不相逢未剃时”。

百助,作为一位无依无靠的歌舞伎,在清楚地知道了曼殊的态度之后,不能不另有考虑。尽管她眷爱曼殊,但是无情的生活,不容许她沉湎于感情的海洋而不能自拔。她必得另找出路。她决定离开东京,离开曼殊而去;离开这块使她萌生了爱情和希望,而终于又使一切幻想都归于破灭的不可继续居留的痛苦之地。

百助淡扫娥眉,除去污染天生丽质的脂粉,以本色体态,步履轻盈地来到曼殊面前,要求为她作画。少女顶发相缠,以绛罗结扎。曼殊怅望着盘在她头顶上的同心华髻,心里一阵难过。他摊开颜料,频频地观察着女友,在画幅上一笔一笔地不断描绘着,一边却止不住热泪迸流;泪珠滴落在颜料杯中。他想:将来这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般皎洁、白净、美丽的画像完成以后,调筝人已经远远离去。那么,这幅精心制作的素描交付与谁呢?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释曼殊静坐修持

曼殊觉得自己长期礼佛参禅,静坐敛心,感情已经枯死,犹如飞絮沾泥,不复飘动,那人生的哀愁已经积淀在心底深处。不幸遇到百助,她以深沉的感情,满脸泪痕的弹奏,泪水洒遍湘弦,激动了他的心,使他那劫后死灰般枯寂的心又重新闪出了热情的火星。但是,现在,这一切,都将永远地成为过去……

收拾禅心侍镜台,沾泥残絮有沉哀。

湘弦洒遍胭脂泪,香火重生劫后灰。

《为调筝人绘像》(二首)之一

淡扫娥眉朝画师,同心华髻结青丝。

一杯颜色和双泪,写就梨花付与谁?

《为调筝人绘像》(二首)之二

百助乘船泛海而去。临行,又嘱曼殊为绘《金粉江山图》。图就,曼殊题赠二绝:

乍听鹂歌似有情,危弦远道客魂惊。

何心描画闲金粉,枯木寒山满故城。

(其一)

送卿归去海潮生,点染生绢好送行。

五里徘徊仍远别,未应辛苦为调筝。

(其二)

你的筝声,犹如枝头黄莺在婉转歌唱,那动人的歌喉,充满热情,使人感到愉快,但突然,从绷得极紧的筝弦上,你弹出了哀伤急切的调子。我被从黄鹂美妙的歌声,拉回到残酷的现实:你将启程而去,永远离开我;我满腹哀伤,哪还会有心思用色泽艳丽的金粉,去为你渲染那富丽繁华的江山?我们昔日盘桓的这座旧城,如今满眼是枯萎的草木、寒冷的山峦!海潮已起,你将趁潮远去,我点染画绢,为你送行。在五里长亭,我为你饯别,徘徊着,不忍立即返回。但是,有什么用呢?你终归是要走的,我真后悔当初不该再累你临别时为我辛苦弹筝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何心描画闲金粉,枯木寒山满故城。(曼殊句)

两年前,1907年7月,刘师培去日本时,曾带去邓绳侯赠曼殊的诗,情殷意切,拳拳至诚,曼殊不敢相忘。现在,他支开了百助,觉得很有必要向他作一番解释。邓绳侯是那样关心他,思念他,他在此重大生活转折点上,不能不有所表示。他在日本,是遇到了一位天使般美丽清洁的女子,她向他投赠过委婉含蓄、表示情意的“天书”。他俩相爱过,那幸福舒畅,如同居住仙山。但是,他终于不能与她结合,共同生活,那原因其实很简单:被称为“色”的那个可以感知的现实世界,从根本上说,是“空”的,从来也未曾真实存在过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色与空,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。对于他来说,一切都早已无所谓了。因此,仙山只能暂住,而不能永居。关于这件事,他并且乞求邓绳侯不要再问了。那首步邓绳侯元韵的诗,是这样写的:“相逢天女赠天书,暂住仙山莫问予。曾遣素娥非别意,是空是色本无殊。”

后来,曼殊回国,在海舶中情不自禁地同乘客谈起女友百助。众斥以为妄。曼殊犯急,庄容细道。乘客们更故意表示决不相信。曼殊窘急,立即回舱,取出几件女子饰鬓之物,交由大家传看。传看完毕,曼殊举其物,尽投海中,掩面痛哭不已。

1909年,曼殊游历了日本胜景琵琶湖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日本名胜琵琶湖风光

琵琶湖在靠近京都的滋贺县境内,是日本最大的湖泊。这里,湖光山色,非常优美。但是,往往越是美丽的风光,越使曼殊感到生的痛苦和不幸。在湖畔,他又一次想到了百助,这可怜的少女是那样令他牵肠挂肚;饱含热恋,决绝,痛苦之情,怀着无可名状的思念和对这思念的无可排遣,曼殊写了三首诗,寄给远方的这位少女:

禅心一任蛾眉妒,佛说原来怨是亲。

雨笠烟蓑归去也,与人无爱亦无嗔。

《寄调筝人》(三首)之一

我下定了礼佛参禅、远绝俗世的决心,只好任凭你去怨恨.按我们佛家的说法,怨亲等同,怨恨我的,亲近我的,对于我,反正一样.在茫茫烟雨中,我披蓑戴笠,荡舟远去。我对任何人,都既谈不上爱,也无所谓责怪。

生憎花发柳含烟,东海飘零二十年.

忏尽情丝空色相,琵琶湖畔枕经眠.

《寄调筝人》(三首)之二

花红柳绿,撩动我的情思,徒然令我烦恼,引我憎恨。自从六岁,嫡母黄氏带我回到故乡广东,二十年来,我多次重返日本,飘泊无依。现在,我在这湖光山色令人留恋的琵琶湖畔,枕经而眠。我专心致志地修行,一切情欲的纠缠,我都歼除殆尽,彻底摆脱。

偷尝天女唇中露,几度临风拭泪痕。

日日思君令人老,孤窗无那正黄昏。

《寄调筝人》(三首)之三

我俩那热情地亲吻,回味起来,令我无限陶醉。你唇上的甘露永远滋润着我的心田。你可知道,自从我俩分手以来,我曾多次地临风拭泪。我回忆着过去,我依恋着你,天天思念着你。此刻,已是黄昏,孤窗之下,我眺望远方,又一次无可奈何地感到凄楚、悲哀。

《寄调筝人》(三首)和前述《本事诗》(十首)是真正意义上的“组诗”。作为诗歌形式之一的“组诗”,是清人龚自珍首创的。生活在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之交、我国专制社会末期的这位杰出的诗人,为了适应时代的要求,极大地扩展诗歌的容量,创作了《己亥杂诗》这部规模空前的大型组诗。这组诗共有315首,数量与《诗经》相当,其内容广泛地涉及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等各个方面,可以当作时代的史诗去读。这种束集手榴弹式的诗群,比之单首诗,有更大的爆炸力。从诗歌形式上讲,这是晚清诗歌的一大进步。但是,《己亥杂诗》中各首诗的内容、韵味,缺乏有机的联系,没有此起彼落,前后呼应,反映了一种新形式在开始使用时那种难以避免的、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、不得不如此的特征。曼殊在组诗形式的运用上向前跨进了一步。《本事诗》(十首),韵味统一,内容上彼此联系,步步深入;新的意境,一首一开拓。它有完整故事的清晰轮廓,又同长篇叙事诗风格迥异。你一首一首,连续读下去,就好像在吃一枚很有滋味的梨子,每一口都感到香甜,感到滋润,绝对不会觉得重复,绝对不会产生讨厌之心。《寄调筝人》(三首),在这个基础上,又向前进了一步,不仅内容彼此呼应,是一个有机的整体,而且情绪波澜起伏不断,好似没完没了的一江春水。你读第一首时,觉得诗人之绝情于调筝人,那态度是坚决的,“禅心一任蛾眉妒,佛说原来怨是亲。”你看他雨笠烟蓑,逐渐消失在苍茫的大自然中,“雨笠烟蓑归去也,与人无爱亦无嗔。”你会觉得一切都已过去,你只能惋惜、感叹。可是,你再读第二首,似乎远去中的头陀又在回头怅望。不是么,眼前的烟柳繁花,显然触动了他的感情。“生憎花发柳含烟”,美丽新鲜的似锦繁花、如烟垂柳,唤醒了他潜意识里的感情,原来,他并不是木雕一件。“东海飘零二十年” ,就连流浪天涯的身世之感,此刻也已被生机勃勃的大自然诱发出来。他虽然雨笠蓑衣,“琵琶湖畔”,枕经而眠,但是感情却并非古井水波,纹丝不动;它在微微地起伏着,明显地萌动着。他已无法继续沉沦。但,他想逃避,想“忏尽情丝空色相”。他憎恶这使他无法安宁的烟柳繁花。接着,你再读下去,到那第三首,你会突然觉得现在好像才见到庐山真面目。在芒鞋破钵下掩盖着的,原来竟是一颗仍然在热烈跳动、渴望得到异性温存爱抚的心。他不仅尚在回味着那已经逝去的激动人心、永远难忘的、“偷尝天女唇中露”的幸福时刻,而且正在那去留不定的十字路口徘徊着,矛盾着。他“日日思君”,“几度临风拭泪”,黄昏,在孤窗前,他无可奈何地思念着,孤苦无依,他如饥似渴……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日日思君令人老,孤窗无那正黄昏。(曼殊句)

我们在读组诗的单个句子时,惊奇于曼殊诗句中语词构造的神美;在读全首诗时,又佩服他在一首诗之内,各句彼此组接的巧妙。现在,在组诗内,我们又看到了整体组诗排列的奇特。无论语词的构造、各句的组接和全诗的排列,有一个共同特点,就是调动读者的联想,借助于读者的想象力和诗所激发的感情,来充实意境的描绘,完善形象的塑造。曼殊的诗,到处留有空白,读者在阅读中,会自然地,在不知不觉中,根据自己的体验,去随意补充。

《寄调筝人》三首,组成了一个感情的回旋,既没有开头,也没有结束。读到最后一首,你清楚了诗人以往的恋爱生活,也洞悉了他今天感情矛盾的所在。那么。结局是什么,这自然是你所关心的。而组诗一首写的就正是结局,于是,你又回过头去读第一首,想看个究竟。最后一首,就这样在吟咏中实际上又变成了第一首组诗这样排列本身,吸引你非得去反复吟咏不可,逼得你在感情世界里只好跟着诗人转。可以设想:如果将现在的一、二、三首的次序倒过来,排列成为三、二、一,从热恋——“日日思君”于黄昏孤窗之下写起,接着转入犹豫、悲伤——见花发柳绿而“生憎”,最后出现了决绝的结局——“雨笠烟蓑归去”,那这组诗就不会有什么回味的余地了,因为感情发展的全过程已经完成了,一切都已告结束了。惟其一、二、三,这样组接,才显得“余音绕梁”,“不绝如缕”,韵味无穷,给人们以反复吟诵的吸引力和乐趣。组诗这一形式,运用得神妙到这种程度,真是太不容易了。应该承认:这是龚自珍后,组诗探索的又一大进步。

(节录自拙作《苏曼殊评传》218-224页,六十六节,原题;《余音绕梁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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